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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革时期的同志爱情
时间:
2008.07.10 23:12:00
------文字的欢愉总是虚设的。
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日子,我染上了去QQ游戏室玩拱猪的嗜好,像陷入一个怪圈无法自拔,这是个问题,我却有着将错就错的决心,将自己的聪明智慧发挥在小小的牌桌上,我的级别在慢慢提高,从饲养员---养猪专业户----知县-----知州。省长级别。
GF唠叨,又劝我别吸烟了,书房里烟雾弥漫,我说,你不觉得这空间有种沦落的美感?
牌友Q在呼我,这位来自北方的某城市的小官僚,牌技差强人意,超高负分级别---乳猪格格。很多时候我不屑与其玩牌,我怕自己的牌技会越玩越次。更多的时候是聊天,天南地北胡扯一通,偶尔说说各自生活的烦恼与悲欢。
我假装不在线,但还是很好奇看了下留言:“你愿意听一个真实的故事吗?”于是我漫不经心敲击着键盘,以玩笑口吻回应,我喜欢听别人讲故事,对方发出语音视频的请求,我回应着。
这是我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Q的模样,肥肥的潮红脸庞,似乎喝高了。
“你想听一个文革时期的感情故事吗?”
我托腮,吸了口气,点头,努力做出认真样。
Q语调平和淡淡地,开始:“那个年代,人人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,知识青年,上山下乡,你知道吗?不过时代久远,你们年轻人应该不太了解,其实连我自己,也努力学着忘记呢!可有些事,却是刻在生命里的东西,写在纸上都会觉得肤浅,想要忘记,又谈何容易!”
我暗笑,故事的开头挺文艺!
Q继续说:“故事的主人公叫夜雨,挺诗意的名字,比我小上两岁,上海人,大眼睛,皮肤雪白,人长得清秀,跟我同在云南的一个小分队...”那时候很苦,不是你能想象的,我们虽然吃都吃不饱,干劲却都很足。夜雨很瘦弱,干起体力活来难免吃力一些,那时候,我就总是帮着夜雨,甚至打趣对他说,人家女孩子都比你强,你还是个小伙子呢,羞不羞?他也不说话,就是脸红,微微笑着,夜雨天天跟着我,日子久了,我也习惯了他这样子,只觉得远离家园的日子,多添了一个亲兄弟”。
视频里的Q顿了顿,抽出一支烟,叼在嘴边,继续讲他的故事。
“那是一个月圆之夜!我们一群先进的青年连夜挖沟通渠,收工的很晚,都累的不行。其它的人倒在床上,不一会,呼呼大作,我在睡意朦朦的时候,突然觉得有人在用手捅我,睁眼一看,原来是夜雨,他一双大眼睛,正看着我,手指着窗外天边的月亮,对我说,你看,皎洁的月光,照的我睡不着,我想出去,走近去看一看它,你陪我出去好吗?”
“我平时都是纵容他,把自己当作哥哥,什么事情都迁就着他,只是觉得奇怪,说,月亮每夜挂在天边,有什么好看的啊,但还是起身,借口出去撒尿,我们一前一后的离开了二三十人一起的,跟猪圈没什么两样的大通铺。夜雨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,夜雨突然像个孩子,说,你看!前面!有一个小山坡,我们去那里看月亮吧,站在山上,月亮会离我们近一些呢!我说,随你吧,典型的资产阶级情调,你说爬山,我们就去爬山去!你说看月,我们就去看月去!”
“说是爬山,不过是田野里一个小小的土堆而已,夜雨牵着我的手,像个小姑娘,蹦蹦跳跳的越过一片片麦地,
“什么?牵手?我疑惑,两个男人手牵手?应该很暧昧。
“没错,夜雨总喜欢牵着我的手,我就让他牵,也没觉得什么,两个女生不也是手拉手吗,我们也手拉手,至少,那个时候,是再平常不过的事”
“爬到半山坡上,夜雨有些气喘吁吁,我嘲笑夜雨真不是一般的差劲,没力气,还爬什么山看的什么月啊,整一个资产阶级少爷,别人看见,早就批判你啦,他说,本来在家我就是少爷!我还骗你不成?我家的保姆和管家把我家抄了个底朝天,这些人都忘恩负义?!等着哪天回去,我还做我的少爷,再也不对他们这些没良心的人好!”
“那时节,虽然四下里无人,我还是听得心惊肉跳,一把捂住夜雨的嘴巴,口里叫着,我的少爷,赶快住嘴吧,你不想活,哥哥我还想留一条命呢?!”
“夜雨咯咯笑着,说,好啊,要我住嘴也行,但我是少爷,你要背我上山哦!我口里说着冤孽啊倒霉啊,还是弯身背起夜雨,他一双手,紧紧搂着我的脖子,勒得我喘不过气来”。
我看着Q他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当中。默默充当着一个听众。
“到了山顶,我放夜雨下来,我们肩并肩坐在山上,光秃秃的山没有草木,我们相互依偎,夜雨问我,哥哥,你说月亮为什么有的时候圆有的时候弯,而太阳却总是这么圆呢,我说,月亮我不知道,我就知道毛主席就是我们的红太阳,它永远都是圆的”。
我心想,这算什么逻辑的推理。
Q凄惨笑着,说“你一定觉得十分可笑吧,但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,有什么办法,在那时年轻人的心里,毛主席占据着一切!不过,也许夜雨不是这么想的,他接着说,他一点也不喜欢太阳,他喜欢月亮,喜欢弯弯的和圆圆的月亮,我说这我知道,如果没有月亮,地球会照样转,如果没有太阳,我们却都得完蛋,所以月亮不月亮的,可要不可要!” 夜雨听了非常难过,他停了停,对我说,他觉得自己就是月亮呢,我哈哈一笑说,那我就是太阳啦,他又问,那么,你是太阳,我是月亮,我算不算可有可无呢?”
此时Q的嗓音有些暗哑,他低头喝水。
“我说夜雨你真是奇怪,怪不得人家都说你神经兮兮的。我本来是想逗逗他,他还是一脸的认真,见我不回答,还是执着地问:你是太阳,我是月亮,是不是,你就可以不要我?我那时,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,更不明白他的意思,只是搪塞说,要啊,怎么不要啊,我们是好兄弟啊,他看上去就很高兴,说如果我是女人,你会娶我吗?我听了就咯咯笑到不行,敷衍说着,娶娶娶,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能不娶,还怕你不嫁给我呢?!”
“那一刻,我能清晰的感觉到,夜雨握我的手明显的紧了一下,现在想来,他是太激动了!而后,他陷入自己的沉思里,我看到他脸颊的绯红,晚风袭袭而来,吹的人身上清爽,过了好一会,夜雨挽着我的胳膊,轻轻的说,哥哥,有件事你不知道,但我一定要告诉你!我说是什么秘密啊,还瞒得过我,他笑了,抬头,水汪汪的眼睛,像是一股清泉,他抓得我手有些很疼,正想挣脱时,他说了一句,哥哥,知道吗——我喜欢你!”
“可笑的是我,乍听还觉得没什么,说就这个啊,算什么秘密啊,我们是兄弟,我也喜欢你的啊。夜雨更高兴了,手挽着我的胳膊,紧紧的,对我说,哥哥,那就好,我一辈子都会喜欢你,永远不结婚,你也不要结婚,永远陪在我身边,好吗?”
“那时,夜雨是恋爱中的人,我却不是,只是觉得好生奇怪,好端端的,不让我结婚,那可不行啊,我对夜雨这样说,夜雨也不恼,只是把头别过来,靠着我,一会又把我的手拉过去,放在他的胸前,他把头低下,把脸放在我的手上。”
“夜雨将下巴枕在我的手心上,我的手指几乎罩住了他的嘴唇,他在那里自顾自地呢喃自语,像是在唱着歌儿,一阵一阵的暖气从他唇间呼出,都呵在我的手心里,暖暖地,我说起汗了,要抽手擦拭,夜雨不让,死死拉住我的手,用嘴唇吻我手上的汗滴,我才开始真的有些后怕了”。
“我那时很生气,蛮横地挣脱了夜雨,头也不回地起身就走”,听见后面夜雨在叫我,也不管他,只是走我自己的路,内心恐惧只想尽快离开,他在后面还是不停叫着哥哥,我错了之类的话,渐行渐远,最后听到的是他呜呜的哭泣声。”
“第二天醒来,我见夜雨眼圈红红的,见我也不理睬他,就装作若无其事。第二第三天,夜雨见了我马上就躲开,我有些难过。我本来是个装不下心事的人,虽然他那样对我,是他不对,可我们毕竟还是兄弟啊,夜雨这些错误的想法错误的行为,如果我不主动帮他纠正,谁又能帮呢?我就这样苦苦想了几天,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懊悔终生的决定!”
“那时候有什么困难,大家马上想到的就是找组织,都说有困难,就找组织嘛!组织会帮助我们克服一切困难的!那时候每周还会定期召开‘向组织交心会’,我也亲眼看到了那么多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成功先例,我思考了夜雨平时的所言所行,断定他一定是受了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影响,只要组织帮助他去除身上的缺点,就一定是个合格的无产阶级接班人和好青年,到那时候,自然我与夜雨,就会重归于好,依然亲如兄弟!”
“于是,我写了一封反映夜雨思想情况的信函,交到了我们分队队长的手上,希望组织上可以帮他分析情况,驱除腐朽思想,改邪归正,重新走上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!好笑吧。”
你会相信吗,我是真的为了他好!你说,一件事,如果出发点是好的话,是不是什么错误的后果都可以被原谅,是不是?!”
我沉默不语!
“万万没想到,我递交反映信后的第一个‘向组织交心会’上,夜雨成了重点照顾对象,先是一些千篇一律的例行知青汇报心得,而后,小队长站在讲台前面,煞有介事的大声说:还有哪位同志没有向组织交心,请站出来,不要让组织点名!我一听,就觉得不对,脸上冒汗,大家都面面相觑,不知道搞什么花样。”
“没有人说话,小队长得意洋洋,故意停顿了一会,大声说,既然没有人主动坦白,那就别怪组织对你不客气了!接着大吼一声:押资产阶级的走狗大遗少夜雨上来!”
“那天晚上,组织上当众宣读了我的‘揭发信’,顿时众人激愤,纷纷指责夜雨道德败坏,妄想继续做他资产阶级的白日少爷梦!妄想腐蚀拉拢无产阶级好青年!妄想让社会主义青年断子绝孙!妄想做社会主义掘墓人!如此等等,不能细数,局面完全失控,完全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样,而我又百口莫辩,夜雨则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吓得目瞪口呆!”
“我都不愿意再说什么了!一夜之间,乾坤颠倒!我成了无产阶级青年的学习模范,夜雨则作为反动典型上报,等候定罪!我不知道怎么办,知道定型的事实无从改变,那时的感觉,真是心如刀割!可我又该怎样向夜雨辩解?就算辩解了,夜雨还会相信我吗?!”
“‘交心会’后,我就没见过夜雨,他被带到特殊地方进行特别看护,我几次试图接近,都不能成行。只好盼着夜雨能判个半年三月的,有个时间让他悔改就好,出来也可以重新做人,我这样自我安慰,以为如此就可以减轻我心里的负罪感受,但是我错了!”
“过了一个星期,这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,是我揭发夜雨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,清晨,判决书下来,他被判了无期徒刑!上面专门派了一辆军用卡车准备载他游街示众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远远见他从特别看护的地方一步步被押着移挪过来,蓬头垢面,样子瘦弱的吓人!他每挪一步,周围的人群就对着他唾骂甚至拳打脚踢,他不避也不躲,整个人麻木的像具尸体,我看在眼里,痛在心上,却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,我的心都碎了。”
“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,”
我看见Q在流泪,眼神空洞,他的身子在颤抖,他瞪着眼睛,像个小孩一样天真的又问:“你能了解我的心痛吗,你能体会我的绝望吗?!”彷佛自问自答地接着说:“不!不!你不会了解!你没有经过那个年代,你怎么会了解呢?!夜雨缓缓走过来了,一步步,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清秀的脸,遮住了他水一样的眼睛,他像是一个游魂,一点点一点点地接近了我!”
“那时候,我不知道夜雨还有没有知觉,我甚至怀疑他已经死掉了!他们拖着被漫骂被唾弃的只是夜雨的尸体,也许这样更好,有谁愿意活着被这样羞辱!但我很快知道错了——夜雨还是有感觉的!因为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,是的,夜雨他停下来了,他还是能感觉到我的存在的,我看见他,缓缓抬起了头。”
"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,双手被反绑着,不能用手去拂开,他就使劲而又无力地摇头,将头发甩在一边,露出了他的眼睛,还是大大的,干干的,红红的,怨怨的,夜雨正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,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,藏着无限委屈,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,绝望?怨恨?还是未尽的爱恋?我分辨不清,只是我知道那种眼神,看过一次,永世难忘。!”
“我想说些什么,千言万语,到了唇边,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,我看见夜雨的嘴唇在轻轻颤抖着,嘤嘤嗡嗡的,却是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!我凑近了一些,想听听夜雨到底说些什么,后面的人群已经在前呼后拥了,人声鼎沸,有人大喊:资产阶级遗少妄想抬头!彻底打倒他!夜雨又垂下了头,在那一瞬间,就在头发将要再次遮住他眼睛的那一瞬间,我清清楚楚看见了!我不会看错!他干涸的眼睛里滚出一颗大大的泪滴!一颗大大的泪滴!我看得清清楚楚,一颗大大的晶莹的透着亮光的泪滴,滚出夜雨的眼眶,太阳照耀着它,无声地滴落在尘土里,我明白,那是为我而流的一颗泪!”
“我看见夜雨一步步的离我远了,拥挤的人潮还在涌动,人人都在振臂高呼,打倒这个!打到那个!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,只是目送着夜雨,目送他一步步地向卡车走去,我的泪眼模糊,心神迷乱,忽然,我见远处的夜雨,抬起头来,好像在给押解的人示意什么,不一会,他们松开了夜雨,难道是夜雨要自己上车吗,我还在疑惑里,隐隐看见了夜雨回头,好像在寻找着什么,我把手臂高高挥起,可人潮将我湮灭,远远的,我看见了,夜雨猛回过头去,一定是用了他平生的最后一点力气,发狂一样的冲向那辆卡车,那么遥远沉重的一声“砰”——他倒了下来,砸碎了我的心,残阳如血!”
“我止不住地哭了,哭的像个泪人。”
“三十年了,那个残酷的午后,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我是可以忘记的!逝者已矣,来者可追!一九七三年,四月一日,我总是想着,这就是历史吧,不能回溯,有些人忘记了,我以为我可以的,但是,我没有,它已经刻在了我的身体里,刻在了我的骨头上,一辈子都会追随着我——四月一号,一九七三年!”
已过了午夜,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雨,今夜没有月亮,Q讲的累了,我劝他早点休息。
----------给Q的话----------------
在我们的记忆里,忘却与迷路的人们,其实每个伤口的相反位置都有着对称的伤口,人的身体在变冷,那些孤独,迷途,被损害的生命,死的一霎那也不想失去人格,,你的世界早已和夜雨融为一体,你有记忆,你想逃脱,却在逃脱中沦陷,回头看看,其实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,伴随着怯弱。

近期最喜欢的唱片,来自Portishead《Third》。十年前的抑郁症患者,化成精神分裂狂躁份子,病态而凄美。
没听过哈……